九旒冕上垂下的玉珠撞在一起，发出细碎清冷的声响，像冰珠子滚过青铜盘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不是出租屋那熟悉的天花板，没有剥落的墙皮，也没有那盏接触不良、总在深夜里鬼火般明灭的节能灯。视线所及，是层层叠叠、厚重如夜色的玄黑锦帐，从极高的穹顶垂落，沉甸甸地压着空气。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蛮横地钻入鼻腔——是某种极其名贵、清冽悠远的木料焚烧后的冷香，但这香气之下，却顽固地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。那是血、是兽脂、是青铜在炉火中熔化的气息，混合着一种…一种权力本身散发出的、令人窒息的铜锈味。
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指尖却触到了冰冷坚硬的玉质表面。视线下移，看见自己身上覆盖着玄底金纹的宽大袍服，那浓重的黑色仿佛能吸尽所有的光，其上用金线绣着的奇异龙形纹路，在帐内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，带着一种非人的威严。
心跳陡然漏了一拍，随即疯狂擂动，撞得耳膜嗡嗡作响。一个荒谬绝伦、却又带着冰冷铁锈味的念头，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，猛地钻进了脑海。
“陛下？”
一个声音，尖细、谨慎，带着刻入骨髓的敬畏，从厚重的帷幔外小心翼翼地渗了进来。
“陛下，时辰…徐福仙师已在殿外候着了。说是…说是寻仙药之事，有了天大的机缘，恳请面奏陛下。”
徐福？寻仙药？
这两个词像两柄重锤，狠狠砸在我的意识深处。散乱的记忆碎片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收束、黏合、重塑！那些尘封在历史课本角落、早已泛黄模糊的文字与图像，骤然间变得无比清晰，带着灼人的热度轰然炸开！焚书坑儒的冲天黑烟，骊山陵墓中沉睡的陶俑军阵，长城在群山峻岭间蜿蜒的巨龙之躯……最后，定格在一张谄媚而神秘的方士面孔上——徐福！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，扬帆东去，最终消失在茫茫大海，成为后世某个岛国传说中开国神祇的骗子！
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我。是荒谬？是狂喜？还是一种凌驾于时空之上的冰冷嘲弄？我的胸腔剧烈起伏，那身繁复沉重的帝王袍服似乎也因这股情绪的冲击而微微震颤。九旒冕的玉珠再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，在死寂的寝殿里异常刺耳。
“更衣。”
我的声音出口，低沉、陌生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心悸的沙哑，仿佛沉睡千年的青铜编钟被粗暴地敲响。这具身体的本能，或者说，那个沉睡在这具躯壳深处的、名为“嬴政”的庞大灵魂所残留的威严，自然而然地接管了一切。
厚重的帷幔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光线涌入，但并不明亮，只是殿内巨大铜人灯奴高举的灯盘里，兽脂燃烧发出的昏黄跳跃的光。几个身着素色深衣、面白无须的侍者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趋近。他们的动作精准而迅捷，带着一种训练到骨髓里的麻木与恭顺。冰凉的丝绸、温润的玉带、沉甸甸的冠冕部件……一件件覆盖上来，如同为一件即将投入祭坛的礼器披上华服。
我像个提线木偶，被他们簇拥着，机械地移动脚步。脚下是冰冷光滑、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墨玉地砖。每一步踏下，空旷的殿宇深处都传来沉闷悠远的回响。巨大的蟠龙铜柱耸立两旁，柱身上缠绕的龙形在摇曳的光影中张牙舞爪，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扑噬下来。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唯有那无处不在的冷香和血腥的混合气味，固执地提醒着这里的一切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。
穿过一道道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门廊，光线逐渐强盛。前方，巨大的殿门敞开着，门外是汉白玉铺就的宽阔丹陛，阶下，便是那个传说中能容纳万人的巨大广场——咸阳宫前殿广场。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，在墨玉地砖和青铜器皿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晕，晃得人有些眩晕。远处，巍峨的宫墙如同匍匐的巨兽，沉默地拱卫着这座权力的核心。
广场之上，早已是黑压压一片。
玄黑的旌旗在微风中无声地卷动，如同沉默的海洋。身着铁甲、手持长戟戈矛的卫卒如同钢铁浇铸的森林，沿着广场两侧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，肃杀之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他们盔顶的红缨在阳光下像凝固的血滴。
而在广场中央，那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御道尽头，文武百官依照品秩高低，如同精心排列的棋子，肃然分列两侧。文官冠冕博带，深衣广袖，神情凝重；武将甲胄鲜明，按剑而立，目光锐利如鹰隼。无数道目光，带着敬畏、揣测、好奇，汇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漩涡，中心便是我即将踏足的那张高高在上的御座——一张通体漆黑、形制古朴、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青铜御座，盘踞在九层高阶之上，俯瞰着整个广场，如同巨龙的巢穴。御座后方，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玄色屏风，上面用金丝镶嵌出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