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纸马惊魂
乾隆二十八年,处暑已过,秋老虎却仍盘踞在板桥镇不肯离去。徐老庄的土路上,浮尘被晒得发白,路旁的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,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,更添了几分燥热。
庄东头的纸扎铺里,徐辉正对着一个半人高的纸马架子描红缨。这铺面不大,进门就被各色纸扎挤得满满当当:墙角堆着扎好的金山银山,梁上悬着彩纸糊的灯笼,架子上摆着各式纸人纸马,有穿长衫的老先生,也有梳辫子的小丫头,个个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。空气里浆糊的酸味混着桐油的腥气,被暑气一蒸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徐辉擦了把额上的汗,把狼毫笔搁在青石砚台上。他今年十七,生得白净秀气,可一双手却与面容极不相称——指节处是常年劈竹篾留下的厚茧,虎口处是握刻刀磨出的硬皮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颜料。这手艺是他爹徐老四传的,三年前爹得了急症,一夜之间人就没了,留下他和六旬的奶奶守着这间铺子。日子虽不宽裕,但靠着四里八乡的白事,倒也能混个温饱。
"辉子,给二辉家扎的纸人做好了没?"奶奶端着碗绿豆汤颤巍巍地进来,枯瘦的手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,"这天热得邪乎,喝碗绿豆汤祛祛暑。"
她说的"二辉"是村西头的另一个徐辉,跟徐辉同年同月生,就差三天。论宗亲是出了五服的堂兄弟,小时候常一起上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虾,长大了虽不常在一处玩闹,但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。由于俩人都叫徐辉,叫一声俩人都应了来。村里人为区分,就叫村西的为"二辉"。
徐辉接过碗,猛灌了两口,清甜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,顿时舒爽了许多:"早扎好了,昨天就晾透了。二辉说他娘想要个穿青布裙的纸丫鬟,我特意在裙边上多画了朵兰花儿,瞧着秀气。"
"那就赶紧送过去,别让人家等急了。"奶奶坐在门槛上,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旧银镯子,"不过路上当心点,最近村里不太平——昨儿后晌,李老栓家的鸡丢了三只,找着时都死在乱葬岗,脖子上的毛被拔得精光,血都被吸干了,怪渗人的。王婆子说是黄大仙作祟,可黄大仙哪有只拔毛不吃肉的理?"
徐辉笑了笑:"奶奶,你就是想多了,兴许是野狗拖去的。"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有点发毛。前儿个他去镇上买竹篾,路过乱葬岗时,日头正毒,却平白觉着一阵阴冷,里头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动静,像有人哼曲子,调子古怪得很,忽高忽低,不像是本地人唱的。
他把纸丫鬟小心地装进竹筐,盖了块蓝布,锁了铺门就往西头走。日头毒得很,土路被晒得发烫,两旁的玉米叶子都卷了边。路过的乡亲见他提着竹筐,都知道是去送纸扎的,纷纷避让——这地方讲究多,见着纸扎不吉利。
徐二辉家在村西头的老槐树下,是座土坯房,院墙矮得抬腿就能跨过去,站在门口就能看见院里的压水井和几畦青菜。可今儿个走到门口,徐辉却愣了——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股奇怪的香味,不像皂角,也不是熏香,倒像是烧纸的纸灰味,还混着点腥气,像是宰鸡时留下的鸡血味儿。
"二辉?在家不?"徐辉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他推开门进去,院里静悄悄的,压水井的杆子上落了层薄灰,像是好几天没人用了。正屋的门帘耷拉着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真切。
"二辉娘?"他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动静。倒是西厢房传来"咚"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重物掉在地上。徐辉心里发紧——西厢房是徐二辉的卧房,平时他总爱在里面摆弄些木雕玩意,怎会有这般动静?
他蹑手蹑脚走过去,刚要掀门帘,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,是个女人的声音,颠三倒四的:"冷...别拉我...地窖里有灯...别下去..."是二辉娘的声音!只是这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。
徐辉心里一沉。二辉娘前两年得了场大病,好了后脑子就不太清楚,时好时坏,可从没这样过。他刚要应声,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一看,是个穿青布衫的汉子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,脸生得很,不是村里的人。
那汉子约莫四十上下,面色焦黄,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看人时直勾勾的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"你是谁?在这儿弄啥?"汉子皱着眉,语气不善,带着股外地口音。
"我是徐辉,来找徐二辉的。"徐辉往后退了半步,下意识地握紧了竹筐,"你又是谁?"
"我是二辉的远房舅舅,来看看他娘。"汉子说着,就往正屋走,"二辉不在家,跟人去镇上做活了,得好几天才回来。你找他有事?"他的脚步很轻,落地几乎无声,青布衫下摆飘动,露出底下的一双黑布鞋,鞋尖上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徐辉把竹筐递过去:"这是他让我扎的纸丫鬟,给二辉娘的。"
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