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沈墨,三十三岁,单身,靠写言情长篇过日子。
身份证上写着“自由撰稿人”,其实就是“靠键盘喘气的孤魂”。
城西这套四十平米的小公寓,是我用上一本书的版权费买下的,落地窗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阳光,正好适合昼夜颠倒的写稿生活。
编辑阿璃在电话里扯着嗓子:“平台要古言!百万字!双线!虐恋情深!恶毒女配必须死得轰轰烈烈,读者才能爽!”
我叼着牙刷,把免提打开,含混应了一声:“放心,捅刀我在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拉开冰箱,里面只剩半盒牛奶和三颗鸡蛋,保质期全部过期三天。
无所谓,反正我也不过期。
我把遮光帘刷地合拢,点燃一支鼠尾草,青烟笔直上升,像一根不存在的绳,把我和外面的世界彻底割断。
新文档命名《星落》,光标闪啊闪,像谁在对我眨眼睛。
女主姜璇,亡国公主,骨骼里带着火,一路从尸山血海爬到龙椅。
女配林晚星,摄政王养女,我给她一张艳若桃李的脸,再配一条毒蛇般的心。
大纲第1行:林晚星第七十章万箭穿心,读者拍手称快。
我敲下这行字的时候,指尖稳得像外科医生,心里却莫名“咔哒”一声,像有什么细小的齿轮错了位。
但很快就被我忽略——干我们这行,谁还没点职业性冷漠?
我把林晚星放在第一幕的夜色里,让她端着一盏琉璃灯,灯影投在唇角,像一抹未饮先醉的胭脂。
她抬手,亲自把姜璇的最后一个亲信吊死在城垛。
我写她笑,写她腕上金镯叮当作响,写她俯身对尸体说:“黄泉冷,记得多披件衣裳。”
屏幕蓝光映在我脸上,像给皮肤刷了一层瓷釉,冰凉,又易碎。
写到凌晨三点,窗外下起雨,雨脚细密,像无数根银针,把夜色缝成一块沉甸甸的布。
我起身倒水,路过穿衣镜,瞥见自己:头发乱成一团海藻,眼底乌青,嘴角却挂着笑——那弧度与刚写下的林晚星一模一样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却故意对着镜子呲牙:“神经病,故事而已。”
回身继续敲,剧情像一列刹车失灵的火车,一路冲向黑暗。
我安排林晚星在第七十章的城楼,火海映天,她伸手,将小太监推下深渊——
推人的那一秒,我给她一个特写:指尖蔻丹猩红,甲缘却泛白,像自己也怕。
可我怕什么?不过一个纸片人。
我啪地合上电脑,爬上床,连被子都懒得抖,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鲸,软绵绵地沉进黑里。
然后,梦来了。 ——
梦里,我穿着林晚星那身绣着暗金曼陀罗的裙,站在一模一样的城楼。
火舌舔着夜空,热风裹着焦肉味,像一万只乌鸦同时啄食我的耳膜。
脚下,小太监不过十三四岁,脸被烟熏得漆黑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他伸手指向我身后,嗓子撕裂:“姑娘,后面——!”
我回头,一根燃烧的横梁冲我砸来。
现实里,我应该是怕的,可梦里我居然一步上前,把小太监推向安全处,自己却被横梁压住。
骨头碎裂的声音像干柴被踩断,疼,却奇异地真实。
我仰面,看见火海里浮起一张脸——与我七分像,更年轻,眼角一颗泪痣,位置分毫不差。
她俯身,对我叹气:“沈墨,你替我选了死路,可如果是我,根本不会推他。”
我想说话,却吐出一口血沫,滚烫,像熔化的铅。 ——
我惊醒,天已微亮,窗帘缝隙透进鱼肚白,像一把薄刀,把黑夜切开。
我浑身汗湿,像刚从水里打捞,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我第一反应是去摸电脑,机壳冰凉,却在掀开屏幕的一瞬,瞳孔骤缩。
文档最末端,孤零零躺着一行字,宋体五号,不是我敲的——
“若重来,我救他。”
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指节发白,像被无形的线吊住。
窗外,雨停了,空调滴水声“嗒——嗒——”,像谁在替我数心跳。
我猛地合上电脑,冲进洗手间,打开冷水,把脸埋进去。
水声轰鸣,我却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尖叫:是谁?是梦游?是黑客?还是——林晚星?
我抬头,镜子里的我,眼角多了一颗泪痣,淡红,像未干的血。
我伸手去抠,指甲刮得皮肤生疼,那痣却愈发清晰。
我退后两步,背脊贴上瓷砖,凉意顺着尾椎爬上天灵盖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自己设定林晚星时,随手加在人物卡最后一栏的那行小字:
“眼角泪痣,宿命印记。”
我扯下毛巾,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被踩到尾巴的兽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踉跄着走回客厅,阳光已经完全照进来,落在键盘上,空格键闪着细碎的金。
我坐下,像第一次学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