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总喜欢说我没病装病。
邻居大娘低血糖发作,我忍着脚伤跑到附近超市买了糖果。
我妈看到对我冷嘲热讽,「瞧我们家大小姐又在装病,昨天让她给我晒个衣服,叫嚷着自己脚疼,这不刚才还挺能跑。」
周围邻居神色各异的打量着我,更有人拍下视频传到了我同事面前。
导致我被举报装病骗假,丢了工作。
事后她指责我,「还不是怪你没病装病。」
1
发着高烧在公司连续加班一个星期后,我一个栽头把自己扔到床上好好睡一觉。
刚有些睡意,房门被敲响,我妈喊道,「陈晚,下去买瓶酱油。」
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「我在补觉,让陈星去。」
屋内安静下来,我逐渐睡着,突地门又被敲响,我被激得浑身一抖,心跳猛地加快,脑子也跟着发懵,「陈星不去,你快点去买,一会儿吃饭了。」
以前被叫醒我的身体从没出现过这种状况,大概是这几日熬夜加班太累了,我揉了揉太阳穴,语气疲惫,「妈,我难受,不吃饭了。」
「一让你干活就装病,赶紧下去买酱油。」
「我不去,我难受要睡觉。」我将被子蒙在头上隔绝外面的敲门声。
「陈晚。」我妈怒了,「一天天就你矫情,在公司怎么不见你难受,一回家就难受,装病给谁看,快点下去给我买酱油,听到没有。」
我妈发起火来今天一整晚估计我都休息不好,我只能忍着酸胀的头,认命般爬起来换衣服。
明明睡觉前我跟她说了自己很累很难受要休息,吃饭不用叫我,她嘴上应着,实际我的话她压根就没往心里去。
从小到大「装病」这两个字就是我的「青梅竹马」,伴随着我成长。
若不是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,我妈每次指责我时笃定的语气、愤怒的神情逼真到我都要相信自己是装病了。
2
出了单元楼,我脑袋有一瞬的空白,直到脚腕传来刺痛,偌大的骨头断裂声落到我耳中,我才回过神自己从台阶上摔了下去。
只有两三个台阶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,我心里默默安慰自己。
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后我慢慢起身,一瘸一拐到小区门外去打车。
微信发出去的下一秒,我妈的电话蹦了出来,「陈晚,要你买瓶酱油,你又在装什么装?」
「妈,我摔倒了。」
「不就摔一下嘛,有什么大惊小怪,你去医院医生能查出来什么?」
我闭着眼按了按眉心,「我已经在路上了,酱油让陈星买吧。」说完直接挂了电话。
到医院挂号拍片,医生看着片子说是骨折要打石膏。
我无奈之下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,「爸,我摔骨折了要打石膏,你来医院接我一下吧。」
下一秒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「什么骨折?你诓谁呢?又是发烧又是骨折,让你干点活咋那么多事?」
「医生看过片子了。」
「你让医生接电话。」
我转过身压低声音,「妈,我把报告单拍照发过去了,你不信就看一眼。」
「谁知道照片是不是你骗我的,让医生接电话。」
我面露尴尬的看了一眼旁边等着给我打石膏的护士,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护士有礼貌的接过去打了声招呼,「喂,你好,这里是xx市第三医院。」
「你好医生。」对面传声筒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,「我这个女儿经常没病装病,我想确认一下她是真的骨折了吗?」
护士怔住,随即反应过来,「是的阿姨,这位病人脚踝骨折。」
我感到自己的脸微微发烫,强硬着弯起嘴角跟护士道了声谢。
这样让我难堪的事,已经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了。
3
小时候去外婆家我吃坏了了肚子,蜷缩在小板凳上减轻痛觉,表姐表弟他们在一旁玩游戏要拉我一块玩,我摇摇头说自己肚子疼,不玩了。
我妈看到后一把把我拉起来,「姐姐弟弟好心带你玩,别一整天摆出这死样。」
「妈妈,我肚子疼。」我小声开口。
「刚才吃饭时不好好的吗?」她站在我面下,居高临下的责问我。
「吃饭时肚子就疼了。」我抬头可怜巴巴看着她,想让妈妈像刚刚小姨哄蕊蕊一样摸摸我的头哄哄我,温柔的问我用不用去看医生。
听完我的话,她更不高兴了,大声斥责我,「吃饭时你也挺能吃的,我可没看出来你不舒服,饭吃完了,怕我让你刷碗就装病,早晚有一天懒死你。」
偌大的嗓门引来了外婆和姨母们的目光,我妈面对众人的询问,大声的将我装病逃避干活说的有声有色。
即使我是真的肚子疼,也没有生出逃避干活的心思,这一刻面对她混淆是非的谴责,强烈的屈辱感让我将头垂了下去。
外婆和姨母们打着圆场,将我拉起来,「孩子还小,哪能让孩子干活,没事,不让你刷碗,去跟姐姐弟弟玩吧。」
「我......没有......」我极力稳着自己的哭腔开口解释被大人们打断,「好好好,没有,快去玩吧。」
所有人都在敷衍我,那一道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仿佛都在说这孩子说谎还死不承认。
长大后,我竭力不在她面前提自己不舒服,本以为多年过去,她这个爱说我装病的毛病早就改了,不成想在她心里我一直是这个死样,我这么多年的改变她也从来没正眼瞧过。
小时候在亲戚面前编排我,长大后在陌生人面前诋毁我。
从始至终在她口中我永远是有错的那个人,她则是扮演着被顽劣的女儿逼迫的慈母。
我能怎么办?
跟误解的人们解释,没人会信一个母亲会冤枉自己的孩子装病。
大声叫嚷着妈妈说谎,人们只会以为我是恼羞成怒,结果会变得更糟。
坐在病床上,我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成为了医院众人口中的笑柄之一。
4
回到家,我妈看了一眼我脚上的石膏板,阴阳怪气,「骨折?」
我的脚腕到小腿上套着一层白纱布,然后就是一块白色的石膏板固定着脚腕,看上去就是一块白板呈直角和脚腕小腿绑在一起,并不是她想象中打着厚厚一层石膏的模样。
我没搭理她,单脚跳着回屋,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「就一块板,算哪门子骨折,还不如我拿几根棍子给你治。」
我停下,心里憋着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,大声吼道,「你有完没完?」
「我发烧你让我下楼去买东西,我摔骨折了,你又在这阴阳怪气什么?」
她被我吼的吓了一跳,马上回过神指着我大骂,「发烧?我看你吵架挺有精气神,发的哪门子烧?不要以为脚上绑块破板就真以为自己是病号,装病也要有个限度。」
我将量过的温度计和拍的片子放到桌子上,「温度计清清楚楚三十九度一,片子你随便找个骨科大夫问问,凭什么总说我是装病。」
她不屑的往桌子上瞥了一眼,「发烧你还知道起来吃饭,还能在公司干活,怎么下去让你买瓶酱油就委屈上了?」
「再说你这骨折谁知道是真是假,没准就是个扭伤,医院为了多挣钱骗你的。」
我抹了把眼泪,「我去的是市医院,人家是正规医院怎么会骗人,而且在医院打电话时你怎么不说?」
她脸色讪讪嘴硬道,「你自己的事自己不会问清楚,我天天照顾你们一家老小,让你买瓶酱油倒是我的错了?」
我爸不耐的把碗筷重重放在餐桌上,「行了,吃饭。」
我不服气的嘟囔道,「明明就是你冤枉我。」
已经落座的她,噌的起身,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,我妈直接炸了,筷子摔到餐桌上怒目横眉道,「陈晚,要不是你从小装病,今天我能冤枉你吗?说到底还不是怪你自己总没病装病。」
「每次你都说我装病,我哪里装......」
「能不能好好吃饭。」我爸开始数落我妈,「孩子病了你当妈的不说好好照顾,净说风凉话。」
吸了吸鼻子,我哽咽道,「我没有装病,她每次都冤枉我。」
我爸叹了口气,对我语重心长劝道,「你也是,都多大了还跟你妈置气,不想干的事直接说出来,不要再拿装病当借口。」
刚刚心底升起的一丝希冀彻底又灭了下去,我就不该对我爸抱有期待,他要的只是家里平静,我的委屈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,不然我也不会被我妈编排多年。
饶是这样,我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一句,「我没......」
「吃饭。」他加重语气瞪了我一眼,又冲里屋喊道,「陈星,喊几遍了吃饭吃饭,没听到吗?」
我苦笑一声,心里顿觉无力。
5
因为这次的争吵,我和我妈相安无事了半个多月。
她又开始对在家养病的我指指点点,「这脚半个多月了,好了吧?」
我淡淡看了她一眼,「伤筋动骨一百天。」
「你的没那么严重吧。」她抱胸站在床头,脸上得意洋洋,语气笃定。
我点了点了,「嗯,医生说我这个差不多一个月可以拆掉石膏板了。」
她哼笑了声,「算你识相,知道说实话了。」
说罢拿着扫帚走出去了。
从我弟弟陈星嘴里我才知道,她真拿我的片子去问了大夫。
又养了一个星期,我慢慢将脚放到地面可以稍稍用力站了起来,她看到后嘴里磕着瓜子指使我,「换个垃圾袋。」
我说,「我打着石膏板弯不了腰。」
「看你能装多久。」
一个月后去医院复查拆了石膏板,医生说可以慢慢练习走路了。
我妈开始可劲使唤我,美名其曰让我练习走路,「医生都发话了,看你还怎么装病。」
「陈晚,地扫了没有。」
「陈晚,把衣服扔洗衣机里。」
「陈晚,桌子是不是还没擦。」
......
医生说的是适当练习,我已经过度了,脚腕又疼了起来,我妈再次让我去晒衣服时,我回绝了。
「才两天你就又开始装了是吧?」她拿着锅铲冲进我房内,我抬起还有青紫淤血的脚腕给她看,她才止了话头。
在家里我妈干活她是要将所有人都使唤个遍的,我爸上班忙,陈星耳根子硬,她就逮着我喊。
为了清净,第二天我选择去楼下公园里散步,累了就坐在椅子上歇会儿。
6
溜达了半个小时,我刚坐下就看见邻居大娘买菜回来,我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,大娘看着我的脚腕关心了一句,「恢复的怎么样?」
「挺好的。」
突然没走两步大娘身形摇晃扶着栏杆缓缓蹲下,我急忙走过去查探情况,她面色苍白,嘴唇发抖,额上冒出一层薄汗。
我知道大娘有低血糖,有次严重到进了医院,我翻遍了大娘的提包和口袋都没有糖果巧克力,正巧不远处五十米有个小商店。
我稍稍快了两步,脚腕上就是一阵疼痛,咬了咬牙我忍着骨缝里的酸痛一路小跑买了糖果回来,并给大娘的女儿发了消息。
大娘含着糖果缓了会儿被她女儿带了回去。
我坐在长椅上揉了揉脚腕,痛感一直没有减下去,应该是刚才跑的又严重了,我想着回去换身衣服再去医院拍个片看看。
楼下我妈正站在单元楼门口与人闲聊,看到我一瘸一拐来了后,立马对我冷嘲热讽,「瞧我们家大小姐又在装病,昨天让她给我晒个衣服,叫嚷着自己脚疼,这不刚才还挺能跑。」
周围邻居神色各异的打量着我,附近正在录广场舞视频的阿姨们有的将摄像头转向了我们这边。
我妈见众人目光被引了过来,说的更上劲了,「你说说在家让你干个活,今天这疼明天那痒,往小商店跑时那叫一个快,到我跟前又这副一瘸一拐的样子,生怕我让你干点啥。」
「你那骨折又不是很严重,休息几天早没事了,天天在家赖着啥也不干,班也不上,就拿你的骨折当借口。」
泪水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,我已经二十三岁了,大庭广众之下被她羞辱的体无完肤,我死死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,一瘸一瘸的穿过人群往回走。
许是见我不搭理她,自觉没面子,诋毁我的话愈加刺耳,「我家这孩子从小懒惯了,一有事叫她就开始装病,现在上班了也不消停,还拿装病当借口,当妈的我愁啊,这么懒以后可怎么嫁人。」
围观的人有的附和两句,也有的好心提醒她,「孩子还拐着腿呢,是该好好养养。」
我妈一听立刻反驳,「她是装的,从小就会没病装病,诶,林姐,你刚刚跟我一起可看到了,陈晚是不是跑着进了商店。」
后面说什么我没再听清,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。
7
在医院拍完片,医生叮嘱我要再好好养一养。
我只能在家又呆了一星期才去上班。
一瘸一拐的去了公司后,我的工位上已经坐了人。
我去找领导,领导看到我有些诧异,「哟,脚腕还没好怎么就来了?」
「医生说可以下地了。」
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,「我还以为你要再休息一段时间呢。」
周围同事们若有似无的透过玻璃向我们这边飘来目光,我不明所以只得笑笑回道,「好的差不多了,可以上班了。」
见领导没有任何表示,我继续开口,「我......坐哪里?」
「你自己看着吧。」她说完挥了挥手示意我出去。
办公室的工位都有人,只有一个角落的位置用来堆放杂物一直没有人。
我想和同事们打听打听这几天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我的工位被占了,可是所有人都沉浸在工作里对我视若无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