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抵押合同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我的手没有抖。
签字前我倒水喝,洒了半杯在桌上。中介递纸巾过来,我擦了,继续签。笔很稳。不是不怕,是已经过了怕的那个坎。是疯。
这不仅是我结婚七年、住了五年的房子,是父母抵押出去的养老房,是我从妻子梳妆台底下翻出来的那对陪嫁金镯子,是车钥匙、存折、孩子攒了三年的压岁钱——是所有能换成钱的东西。
那对金镯子我太熟悉了。结婚那天,方敏穿红嫁衣,手腕上戴着它们,敬酒时镯子轻轻碰在一起,叮的一声。她说是外婆传给妈,妈传给她的。平时舍不得戴,压在梳妆台最底层,上头盖着红布。每年除夕会拿出来擦一擦,擦完又包好放回去。她擦镯子的时候,远航和暖暖会凑过去看,她就讲一遍镯子的故事,讲她外婆,讲她妈,讲以后要传给儿媳妇。两个孩子听得半懂不懂,但都乖乖点头。如今那对镯子躺在当铺里,老板掂了掂,开价四万。我说好。接过钱的时候,手没抖。
晨光斜落在书桌的全家福上。去年结婚七周年拍的,妻子穿着我攒两个月工资买的连衣裙,眉眼温柔;大儿子举着小红花,满脸骄傲;小女儿攥着我的手指,眼里闪着纯粹的光。照片里她手腕上还戴着那对金镯子。那是最后一次戴。
身后的阳台晾着孩子的校服。不远处父母的老小区,那扇我从小进出的门,也被我推开了。
我在三线小城事业单位当科员,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。路过市中心写字楼时,看见那些穿定制西装、开豪车的人,随口一句应酬抵我大半年工资。他们给家人买名牌、住洋房。我妻子舍不得买贵衣服,一件羽绒服穿三个冬天,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。父母省电费不舍得开空调,夏天摇蒲扇,冬天多盖一床被子。去年父亲咳嗽两个月,硬扛着不去医院,说熬一熬就好。后来是我硬拽去的,检查费花了两千,他心疼了半个月。
心口像被细针扎着。一下一下,不致命,但一直疼。
起初只是羡慕。日子久了,长成执念。而真正让我孤注一掷的,是偶遇村里以前最穷的狗子。
小区超市门口,一个穿名牌、开宝马的男人撞入眼帘。走近才认出是狗子——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,冬天穿单裤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有一回他饿得蹲在路边,我路过,他抬头看我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我回家拿了两个馒头给他,他三口就吃完了,舔着手指说“谢谢哥”。后来他爸妈没了,他跟奶奶过,奶奶也没了,他就去南方打工。再后来听说他混好了,但没想到好成这样。
如今他穿名牌、开宝马,把老娘接来享福。说话时他刻意晃了晃手腕上的表,却没遮住那块新鲜淤青,被我瞥见后,飞快扯下袖子。
“谢哥,你在事业单位再安稳,也赚不到大钱。”狗子拍着我肩膀,语气里有炫耀,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急切,“你看我,以前比谁都穷,现在不翻身了?我重仓石油和黄金,国际局势紧张,这俩必涨。你凑钱跟着我,保准翻身。”
他点开手机,K线一片飘红。跳动的数字晃得我眼热,可我还是瞥见几笔大额套现记录——他翻页太快,没让我看清。
我想起他小时候吃馒头的样子。那时候我可怜他,现在我羡慕他。不,不止羡慕,是不甘心。他能翻身,我为什么不能?
心底的执念被点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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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笔钱
我第一个找的是发小李明。
李明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他结婚我当伴郎,我结婚他随了三千。电话里我没敢提炒股,只说:“哥们儿,我单位有个内部集资建房名额,便宜,就差三十万周转,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李明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像几年。
“谢力,你事业单位分房子的事,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心一沉。我硬着头皮编:“不是分,是内部名额,一般人不知道。机会难得。”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我手头只有十五万,先转你。剩下的我再凑凑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手心全是汗。这笔钱,我没敢告诉他真正去向。他儿子明年高考,这十五万是准备给孩子上大学用的。
第二个是高中同学张伟。
张伟在城南开小超市,我去过他店里,夫妻俩起早贪黑,夏天热得满头汗也不舍得装空调。我谎称方敏要做个小手术,医保报销慢,先垫着。
他二话没说转了八万:“嫂子身体要紧,不够再说话。我老婆当年要是有钱治,可能还能多撑两年。”
我握着手机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他老婆三年前因癌症走的,他一个人带着孩子,又当爹又当妈。他最听不得“手术”这两个字。
第三个是王海。
王海是我前同事,后来辞职做生意,听说赔了不少。我犹豫了很久才打这个电话。
“海哥,我有点急事,想借五万周转。”
他问都没问:“卡号发来。我现在手头也紧,只能凑三万。你别嫌少。”
“不嫌,谢谢海哥。”
“谢什么,当年我闺女上学你帮过我,我都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