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趁机从桌子底下爬出来,一瘸一拐地跑到窗边。
二楼,跳下去会残,但不跳会被抓。
正当我犹豫时,对讲机里传来顾言压低的声音:“晚晚,我从后面扔了石头引开他们,你从窗户出来,我在下面接你。”
我探头看,顾言果然在下面,举着一个……充气垫?
“哪来的?”我哭笑不得。
“汽车应急用品。”他说,“快跳!”
楼下已经传来保镖的喊声:“后院有人!”
没时间了。
我爬上窗台,闭眼,跳。
落在充气垫上,弹了一下,脚踝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。
顾言扶起我: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我咬牙。
我们翻墙出去,跑向停在暗处的车。
刚上车,别墅里就冲出几个保镖,但我们已经驶离了。
“拿到了?”顾言问。
“嗯。”我抱着背包,“但被管家发现了,他可能认出我了。”
“没事,反正我们也不打算再回去了。”顾言加速,“现在去哪?”
“去你家不安全了。”我说,“苏振国肯定也盯上你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去酒店。”我打开背包,翻找着,“用假身份开房。”
背包里的东西很多,我大致看了看:有几份股权转让协议,几本境外银行的存折,还有……
一个黑色笔记本。
我翻开,里面是陆沉舟的手写记录。
前面是一些商业往来,但翻到后面,内容变了:
“苏振国要求处理掉林国栋,代价是副市长选举的支持。” “MN-7项目需要更多实验体,苏提供监狱犯人。” “海外账户资金已转移,Z先生催款。”
Z先生。
又是Z。
我继续翻,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: “如果出事,所有责任推到陆沉舟身上。联系Z,他会处理。——苏”
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我立刻拨通。
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,电子音,听不出男女。
“我找Z先生。”我说。
对方沉默了几秒:“林晚照小姐?”
“是我。”
“东西拿到了?”Z的声音很平静,“效率比我想象的高。”
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帮你,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Z说,“苏振国。”
“你想利用我扳倒他?”
“互利共赢。”Z轻笑,“你拿回林氏,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这就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了。”Z顿了顿,“不过,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: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身边的顾言。”
我心头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Z说,“三年前MN-7数据被篡改,你以为只是陆沉舟一个人做的?”
我握紧手机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自己查吧。”Z说,“提醒你一句:你父亲的车祸,刹车油管上的针孔,直径0.3毫米。而顾言实验室里,刚好有那个规格的钻头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坐在车里,浑身冰冷。
顾言察觉到我的异常: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我转头看他,夜色中他的侧脸温和而熟悉。
那个爱了我这么多年,等了我这么多年的顾言。
可能吗?
“晚晚?”他担心地看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“是骚扰电话。”
但我心里,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。
车停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。
顾言用假身份证开了两间相邻的房。
进房间后,我把背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,开始整理。
最重要的是一份名单——苏振国贿赂官员的记录,详细到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。
还有一份MN-7实验体的真实名单:二十七个人,其中十九个是监狱犯人,八个是“自愿参与”的普通人。
以及,陆沉舟和苏振国资金往来的账本。
证据确凿。
但Z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我拿起手机,搜索三年前父亲车祸的新闻。
报道很简略: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深夜驾车失控,撞上护栏,当场死亡。警方排除他杀可能。
我找到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姓名,记下来。
然后又搜索顾言实验室的设备清单——这是公开信息,他们申请科研经费时需要公示。
果然,在精密工具一栏,有“微型钻头套装,规格0.1mm-1.0mm”。
里面有0.3毫米的钻头。
但这能说明什么?任何实验室都可能有的工具。
我摇摇头,试图甩开这些怀疑。
但Z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:“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身边的顾言。”
凌晨两点,有人敲门。
我警惕地走到门边,从猫眼看出去——是顾言。
“晚晚,睡了吗?”他轻声问。
我打开门。
他端着两杯热牛奶:“看你房间灯还亮着,给你热了牛奶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。
我们坐在沙发上,一时无言。
“晚晚,”顾言忽然说,“等这一切结束,我们离开这里吧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我看着他:“那你的研究呢?你的实验室呢?”
“都不重要了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这三年我想明白了,什么都没有你重要。”
我的心柔软了一瞬,但立刻又硬起来。
“顾言,”我轻声问,“三年前,我父亲车祸那天,你在哪里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就是突然想起来。”
“那天……”顾言回忆,“我在实验室通宵,做MN-7的毒性测试。凌晨三点接到电话,说你父亲出事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助理小王也在,他可以作证。”顾言看着我,眼神清澈,“怎么了?你怀疑我?”
“没有。”我移开视线,“就是……有点乱。”
顾言沉默了一会儿,松开我的手:“晚晚,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任何人。但请相信,我永远不会伤害你。”
他站起来:“早点休息,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。”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:“对了,那个Z……不管他说了什么,都不要全信。能掌握我们这么多信息的人,绝不简单。”
门关上。
我坐在黑暗里,看着那杯渐渐凉掉的牛奶。
手机亮起,又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,但不是Z:
“林小姐,我是交警张伟,三年前处理你父亲事故的人。我有话想跟你说,明天上午十点,中山公园长椅。一个人来,否则免谈。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心脏狂跳。
终于,有知情者愿意开口了。
但我该去吗?
会不会是陷阱?
犹豫了很久,我回复:“好。”
不管是不是陷阱,我都要去。
我需要知道真相。
哪怕那个真相,会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闪烁。
这个夜晚,注定漫长。
而明天,又会有什么在等着我?
我摸着左耳后的芯片,那个记录了三年谎言的小东西。
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陆沉舟的黑色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
在“Z先生”的电话号码旁边,我注意到一行很小的铅笔字,几乎被擦掉了,但还留有痕迹:
“顾……实……验……数……”
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。
顾实验数?
顾言实验数据?
什么意思?
我把笔记本抱在怀里,蜷缩在沙发上。
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:
顾言在实验室里专注的背影。 他红着眼睛说“我等你三年”。 他举着充气垫在楼下接我。 还有……父亲葬礼上,他紧紧握着我的手,说“有我在”。
这样一个男人,真的会背叛我吗?
凌晨四点,我终于有了困意。
半梦半醒间,我仿佛听见一个声音,来自记忆深处:
“晚晚,有时候最深的伤害,来自最信任的人。”
那是谁的声音?
我想不起来了。
只记得,说这话的人,语气很悲伤。
天快亮时,我被噩梦惊醒。
梦里,父亲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,指着我的身后。
我回头,看见顾言拿着一把钻头,微笑地看着我。
醒来时,一身冷汗。
早上八点,顾言敲门叫我吃早餐。
我洗漱完出去,他已经买好了豆浆油条。
“脚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好点了。”我说谎,其实更肿了。
“今天有什么计划?”他递给我豆浆。
“去律师事务所。”我说,“把证据交给律师,正式起诉苏振国和陆沉舟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摇头,“你得去实验室,把MN-7的原始数据备份。我怕他们狗急跳墙,会去毁掉数据。”
顾言想了想:“也好。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九点半,我们分开行动。
我打车前往律师事务所,但中途让司机改道去了中山公园。
提前半小时到,我先在附近转了转。
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,老人打太极,年轻人跑步。
我找到约定的长椅,在对面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坐下观察。
九点五十,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男人出现,在长椅上坐下。
他看起来很紧张,不停地看表,四处张望。
应该就是张伟。
我等到十点整,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,才走过去。
“张警官?”
他猛地抬头,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林小姐?”
“是我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说有话要跟我说。”
张伟搓着手,压低声音:“三年前你父亲的事故……不是意外。”
我的心一沉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你不知道全部。”他看着我,“当时现场有两个人。除了你父亲,还有一个人,但他跑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我没看清脸,只看到背影,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。”张伟声音发颤,“而且……而且刹车油管上的针孔,不是从外部钻的,是从内部。需要很精密的工具,和……专业知识。”
白大褂。
实验室。
专业知识。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锤子,敲在我心上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我问。
“当时上面压下来了,让我闭嘴。”张伟苦笑,“我这几年一直良心不安。现在听说你在查这个事,我觉得……该说出来了。”
他递给我一个U盘:“这是当时现场的照片,原始版本,没有被修改过的。你拿去吧。”
我接过U盘,手在抖。
“林小姐,”张伟站起来,“小心点。有些人,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。”
他说完,匆匆离开。
我坐在长椅上,看着手里的U盘。
阳光很好,但我浑身冰冷。
白大褂。
实验室。
顾言。
真的是你吗?
手机震动,顾言发来消息:“晚晚,我到实验室了。数据都还在,正在备份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很久,才回复:“一切顺利。”
然后我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向公园出口。
每走一步,脚踝都在疼。
但比不上心里的疼。
如果真的是顾言……
那我这三年,到底在为什么而战?
而那个一直提醒我的Z,到底是谁?
真相,像一张巨大的网,而我,正在一步步走进去。
网的中心,是什么?
我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我必须走下去。
无论尽头等待我的是什么。
因为我是林晚照。
林国栋的女儿。
我要的,从来不只是复仇。
我要真相。
全部。
我把U盘紧紧攥在手里,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。
白大褂,实验室,专业知识。
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,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。
但还有更多疑问:如果是顾言,动机是什么?三年前我们感情很好,他为什么要害我父亲?为了钱?顾言对钱向来淡泊。为了权?他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,对权力毫无兴趣。
除非……
我拦了辆出租车:“去城南生物科技园。”
那里是顾言实验室的所在地。
车子行驶在高架桥上,我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景观,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Z是谁?为什么要引导我怀疑顾言?他声称和苏振国有仇,但如果他真的想扳倒苏振国,为什么不直接把证据给我,而是绕这么大圈子?
除非他的目标不是苏振国。
而是我。
或者说,是通过我来达到某种目的。
手机震动,又是陌生号码,但不是Z:
“林小姐,我是陆沉舟的律师。陆先生想见您,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,关于您父亲的死。”
我盯着这条短信,犹豫了三秒,回复:“时间,地点。”
“今天下午两点,市看守所会见室。只能您一个人来。”
“好。”
回复完,我让司机改道去市看守所。
现在是上午十点半,距离会见还有三个多小时。我需要在这期间,查清楚一些事情。
看守所附近有家咖啡馆,我在角落位置坐下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先查看张伟给我的U盘。
里面果然是车祸现场的照片,比我之前看到的警方版本详细得多:散落的车窗玻璃,扭曲的护栏,还有……驾驶座上父亲平静的脸。
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,如果不是额头上的血迹。
我一张张翻看,直到看到一张细节照片:刹车油管的特写。
针孔非常小,位置隐蔽,确实像是从内部钻的。而且切口边缘整齐,不是普通工具能做到的。
我放大图片,仔细观察。
忽然,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针孔周围有极细微的金属碎屑,在闪光灯下反射出淡淡的蓝色光泽。
蓝色?
我立刻搜索“蓝色金属碎屑 刹车油管”,没有结果。
换个思路,搜索“蓝色镀层 微型钻头”。
这次有了:某德国品牌的精密钻头,表面有特氟龙镀层,颜色呈淡蓝色,用于防止金属粘连。
而这个品牌,正是顾言实验室采购的那个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还是不够。实验室有这种钻头,不代表就是顾言用的。
我需要更多证据。
我给顾言发消息:“实验室的钻头使用记录能查到吗?三年前的。”
很快他回复:“可以,都有登记。怎么了?”
“帮我查一下,三年前六月,0.3mm钻头的使用记录。”
“好,我现在看。”
等待的时间里,我又打开陆沉舟的黑色笔记本,仔细研究。
翻到有铅笔痕迹的那一页,我用手机拍下来,调高对比度,试图还原被擦掉的字。
经过几次调整,终于看清了:
“顾言实验数据异常,需核查。”
顾言实验数据异常?
什么意思?
就在这时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
我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。
苏婉清。
她今天没穿红色,而是一身素雅的米白色套装,戴着墨镜,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。和昨天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。
她径直走到我桌前,坐下。
“聊聊?”她摘下墨镜。
“我们有什么好聊的?”我合上电脑。
“关于顾言。”苏婉清微微一笑,“还有你父亲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,但表面平静:“说。”
“三年前,顾言来找过我父亲。”苏婉清慢条斯理地说,“他想让苏家投资他的新项目,一个比MN-7更有前景的东西。但我父亲拒绝了,因为那个项目……涉及人体基因改造,风险太大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顾言就去找了陆沉舟。”苏婉清盯着我,“陆沉舟答应了,但有个条件:他需要林氏集团的资金和渠道。而林氏,在你父亲手里。”
我握紧咖啡杯:“你是想说,顾言为了项目,害死我父亲,然后和陆沉舟合作?”
“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实。”苏婉清靠回椅背,“信不信由你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,“我们不是敌人吗?”
“敌人?”苏婉清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林晚照,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我爱陆沉舟,从小就爱。但他心里只有你,哪怕你失忆了,哪怕你只是他的实验对象,他看你的眼神,还是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她低头搅动咖啡:“所以我想毁了你。但我现在明白了,毁了你,他也不会爱我。反而会恨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复杂:“而且……有些事,我做错了。我父亲也做错了。我们不该为了利益,害死你父亲。对不起。”
这句道歉来得突然,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。
“顾言实验室的监控,三年前的备份,我这里有。”苏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小U盘,推过来,“车祸那天晚上的记录。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有这个?”
“陆沉舟留下的后手。”苏婉清苦笑,“他谁都不信,包括我父亲。所以他留了所有人的把柄,包括顾言的。”
我拿起U盘,沉甸甸的。
“最后给你个忠告。”苏婉清站起来,重新戴上墨镜,“小心Z。他不是朋友。”
“你知道Z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婉清摇头,“但我知道,他想要的,可能比苏家、陆家想要的,更可怕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我看着桌上的两个U盘,一个来自良心不安的交警,一个来自曾经的敌人。
而我的手机里,还有Z的警告和顾言的关心。
真相,到底在哪里?
下午一点五十,我到达市看守所。
经过严格检查,我被带进会见室。
陆沉舟穿着橙色囚服坐在玻璃对面,几天不见,他憔悴了很多,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。
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拿起电话。
我也拿起电话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关于你父亲的死。”陆沉舟盯着我,“不是意外,也不是苏振国一个人做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你知道主谋是谁吗?”他问。
我沉默。
“是顾言。”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证据呢?”
陆沉舟笑了:“你其实已经信了,不是吗?否则你不会来。”
我握紧电话:“我要证据。”
“MN-7项目最初的构想,是顾言提出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但他想做的不是记忆阻断,而是记忆移植。他想把他死去的妹妹的记忆,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很疯狂对吧?”陆沉舟继续说,“但他做到了初步成功。可是需要大量资金,而你父亲拒绝投资,认为这个项目违背伦理。”
“所以他就……”
“所以他就找到了我。”陆沉舟说,“我承认,我是为了钱和权。但顾言,他是为了执念。他妹妹顾心,十年前车祸去世,他一直走不出来。”
顾心。
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。顾言提过,说他有个妹妹,很早就去世了。
“车祸那天晚上,”陆沉舟压低声音,“顾言在你父亲的车上动了手脚。然后他来找我,说他能拿到林氏的投资,条件是让我帮他处理后续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犹豫了。”陆沉舟眼神闪烁,“但那时候,苏振国也找到我,说可以帮我拿下林氏。所以我……选择了利益更大的那一方。”
玻璃窗上倒映出我苍白的脸。
“MN-7的数据篡改,也是顾言做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他需要让项目看起来更‘安全’,才能通过伦理审查。而你发现了,所以他……”
“所以他让我失忆。”我接话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陆沉舟摇头,“是他建议你接受MN-7治疗,说你压力太大需要清除部分记忆。而你……相信了他。”
会见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。
“因为恨。”陆沉舟笑了,笑容扭曲,“我恨顾言。他毁了我的一切。我也恨你,但你至少……让我有过三年美好的幻觉。”
他凑近玻璃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件事。Z是顾言的人。那个芯片,不仅是记录器,也是控制器。顾言可以通过它,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。”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。
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是不是胡说,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陆沉舟看了眼时钟,“时间到了。最后给你个礼物:你母亲墓地的骨灰盒里,除了证件,还有一个日记本。你母亲的日记。去看看。”
会见结束。
我浑浑噩噩地走出看守所,阳光刺眼。
坐进出租车,我报出公墓的地址。
我需要确认,确认一切。
到达公墓时是下午三点。
我走到母亲墓前,再次打开那个暗格。
除了之前拿走的证件,里面果然还有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。
母亲的日记。
我坐在墓碑旁,翻开。
前面是母亲的日常记录,和父亲的恩爱点滴,还有我小时候的趣事。
但翻到后面,内容变了:
“晚晚最近很奇怪,总和顾言吵架。她说顾言在做一个可怕的项目,想阻止他。”
“今天晚晚哭了,说顾言威胁她,如果不帮忙,就公开她之前的医疗记录。”
“国栋和顾言大吵一架,因为投资的事。国栋说顾言的项目是魔鬼的契约。”
最后一页,是母亲去世前一周写的:
“我觉得顾言在监视我们。家里的东西总被动过,电话有杂音。晚晚让我小心,说顾言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顾言了。我好怕。”
日记在这里结束。
三天后,母亲突发心脏病去世。
当时医院说是意外,但现在……
我的手在颤抖。
手机响了,是顾言。
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,很久,才接通。
“晚晚,你在哪儿?”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,“实验室的钻头记录查到了。三年前六月,0.3mm钻头确实被使用过,使用人是……我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“但我那天是在做MN-7的精密部件加工,有记录和视频。”顾言继续说,“而且不止我一个人用,实验室其他几个人也用过。这不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车祸那天晚上,你在哪里?”我问。
“实验室啊,小王可以作证。”
“整晚都在?”
“整晚。”顾言顿了顿,“晚晚,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
“晚晚,相信我。”顾言的声音有些急切,“我是爱你的,这三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。我怎么可能会伤害你父亲?”
爱。
这个字现在听起来如此讽刺。
“顾言,”我轻声说,“你妹妹顾心,是怎么死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顾言的声音变了,变得冰冷。
“所以是真的。”我说,“你想用MN-7移植她的记忆。”
“她是我妹妹!”顾言突然提高音量,“她才十八岁!如果我能救她……”
“她已经死了!”我打断他,“死了十年了!”
“不,她的记忆还在!”顾言的声音近乎疯狂,“我保存了她的脑组织样本,只要找到合适的宿主……”
“宿主?”我浑身发冷,“所以你选中了我?”
“不是选中你。”顾言深吸一口气,声音恢复平静,“晚晚,我一开始是真的爱你。但后来我发现,你的脑波频率和心心最接近。你是最完美的宿主。”
“所以失忆……”
“是必要步骤。”顾言说,“清除你原有的记忆,才能植入心心的记忆。但MN-7的效果不稳定,我只能先让你失去部分记忆,慢慢来。”
我靠着墓碑,腿软得站不住。
三年。
我以为的爱,是算计。
我以为的等待,是圈套。
我以为的真相,是谎言。
“那些弹幕……”我忽然想起,“也是你发的?”
“是为了测试芯片的接收功能。”顾言说,“顺便……引导你发现一些‘真相’,让你恨陆沉舟和苏家,这样你就会更依赖我。”
原来如此。
所有的一切,都是设计好的。
包括我的“觉醒”,我的“复仇”,都在他的计划中。
“Z也是你?”我问。
“是。”顾言承认,“我需要一个第三方身份,来引导你,同时测试你的反应能力。你做得很好,晚晚,比我想象的更好。”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。
“所以现在呢?”我问,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回家吧,晚晚。”顾言温柔地说,“回到我身边。我们重新开始。我可以不清除你的记忆了,我们可以一起完成MN-7,完成心心未完成的梦想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晚晚,”顾言的声音变得危险,“别忘了,芯片还在你脑子里。我可以让它释放微电流,让你‘意外’死亡。就像你母亲那样。”
我僵住。
“你母亲的‘心脏病’,”顾言轻声说,“是我用早期版本的芯片做的测试。效果不错,不是吗?”
我握着手机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“给你一个小时考虑。”顾言说,“一小时后,如果你不回来,我就启动芯片。你知道的,我说到做到。”
电话挂断。
我跪在母亲墓前,抱着日记本,浑身发抖。
愤怒,恐惧,绝望,各种情绪交织。
但最深的,是悲哀。
为我愚蠢的三年。
为我错付的信任。
为我失去的一切。
手机震动,一条新短信,来自一个更陌生的号码:
“林小姐,我是Z的另一个身份。现在听我说:芯片有反制程序,密码是你真正的生日,不是陆沉舟告诉你的那个。输入密码,可以暂时屏蔽控制信号。但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我愣住。
另一个身份?
密码?真正的生日?
陆沉舟告诉我,我的生日是九月十号。
但母亲日记里写着:“晚晚出生在下雪的冬夜,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”
1224。
我输入密码。
左耳后的芯片轻微震动了一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
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,但至少,我做了点什么。
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
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。
我需要反击。
但怎么反击?
顾言掌控着一切:芯片,实验室,甚至可能还有警方的人。
我一个人,能做什么?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墓门口。
车上下来一个人,穿着灰色风衣,戴着帽子,看不清楚。
他朝我走过来。
我警惕地后退。
那人走近了,摘下帽子。
是那个在医院帮我的保洁阿姨。
“林小姐,”她说,“Z先生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Z到底是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就愣住了。
因为阿姨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——那根本不是五十多岁的保洁阿姨,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,容貌清秀,眼神锐利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,”她说,“顾心。顾言的妹妹。”
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我没死。”顾心微笑,“或者说,顾言以为我死了。但我在车祸中幸存了,只是重伤失忆,被一户人家救了。三年前才恢复记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?”
“因为恢复记忆后我发现,”顾心的眼神变冷,“那场车祸,是顾言设计的。”
又一个反转。
我已经麻木了。
“他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因为我发现他在做非法人体实验。”顾心说,“他想用活人做记忆移植,被我阻止了。所以他想除掉我,但没想到我活下来了。”
她看着我:“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他,收集证据。那个芯片的反制程序,是我偷偷加进去的。密码是我们的生日——我和顾言是双胞胎,生日相同。”
双胞胎。
所以顾言才那么执着于妹妹的记忆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?”我问。
“因为时机到了。”顾心说,“顾言已经准备启动大规模实验,他需要你作为第一个成功案例,来证明技术的可行性。如果你成功了,就会有更多受害者。”
她打开车门:“上车吧,我带你去看真正的真相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了车。
车开向城郊,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前。
“这里是顾言的地下实验室。”顾心说,“真正的实验室,不在科技园那个。”
我们走进工厂,里面别有洞天。
地下三层,全是先进的实验设备。
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,摆着几十个透明舱体,里面是昏迷的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
他们的大脑连接着各种管线,屏幕上显示着脑波数据。
“这些都是‘志愿者’。”顾心讽刺地说,“实际上是被绑架的流浪者、失踪人口。”
我看着这一切,胃里翻腾。
“顾言已经疯了。”顾心说,“他认为自己在做伟大的事,是在拯救人类的记忆,让死者永生。”
“我们怎么阻止他?”我问。
“用这个。”顾心递给我一个装置,像老式遥控器,“MN-7的原始数据销毁装置。只要启动,所有数据,包括他备份的,都会被清除。”
“但数据销毁了,这些人怎么办?”我看着舱体里的人。
“数据销毁后,系统会自动释放唤醒剂,他们会醒来,但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记忆混乱。”顾心说,“总比被改造成别人的记忆容器好。”
我接过装置。
“启动密码是你母亲的名字加上你父亲的生日。”顾心说,“这是你父亲当初设置的最后一道保险,只有你知道。”
母亲的名字,陈素云。
父亲的生日,八月七日。
陈素云0807。
“销毁数据后,顾言会失控。”顾心提醒,“你要小心。”
“你呢?”我问。
“我去切断电源,让实验舱强制开启。”顾心说,“我们在出口汇合。”
我们分开行动。
我走到主控台前,插入装置。
屏幕上弹出确认框:“确定要永久销毁所有MN-7相关数据?此操作不可逆。”
我输入密码:陈素云0807。
“密码正确。倒计时:60秒。”
我按下确认。
系统开始疯狂报警。
与此同时,所有实验舱的舱门自动弹开,里面的液体排出,人们开始苏醒,咳嗽,挣扎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到一半,我停住了。
主控台旁边,还有一个单独的透明舱,里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,看起来十八九岁,和顾心有几分相似。
是顾言记忆中“死去”的妹妹的克隆体?
舱体上贴着一张标签:“顾心2.0,记忆移植准备中。”
我咬牙,跑回去,用力拉开舱门。
女孩睁开眼睛,茫然地看着我。
“快走!”我拉起她。
我们跌跌撞撞地往外跑。
电源被切断了,只有应急灯提供微弱的光。
快到出口时,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。
顾言。
他站在阴影里,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,眼神疯狂。
“晚晚,”他轻声说,“为什么要毁了一切?”
“因为这一切都是错的。”我护住身后的女孩。
“错?”顾言笑了,“科学没有对错,只有进步。我是在创造历史!”
“用别人的生命做代价?”
“为了伟大的目标,必要的牺牲是允许的。”顾言一步步走近,“就像心心,她本可以‘活’过来,但你毁了她的新身体。”
他指着那个女孩:“不过没关系,我还可以再做。而你,晚晚,你会成为第一个成功的案例。你会成为心心,永远和我在一起。”
“我不是顾心!”女孩突然尖叫,“我是李小雨!我要回家!”
顾言愣住了。
“看到了吗?”我说,“她是活生生的人,不是你妹妹的替代品!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顾言摇头,“她的基因和心心一模一样……”
“你被自己骗了。”顾心从另一侧走出来,“哥哥,醒醒吧。心心已经死了,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顾言看着顾心,眼睛瞪大: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“很失望吧。”顾心冷笑,“你没能杀死我。”
顾言的表情从震惊,到愤怒,再到疯狂。
“那又怎样?”他举起手术刀,“我可以让你们都变成心心!一个不够,就两个!两个不够,就三个!”
他冲过来。
我推开李小雨,和顾心一起躲开。
顾言扑了个空,转身再次冲来。
就在这时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警察来了。
顾言一愣,随即狂笑:“你们报警了?没用!这里是我的王国,警察进不来!”
但下一秒,工厂大门被爆破打开,特警冲了进来。
“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”
顾言愣住了。
我看着顾心,她也看着我。
“我报的警。”顾心说,“在你销毁数据的时候。”
顾言被按倒在地,戴上手铐。
他被带走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:有恨,有不甘,还有……一丝解脱?
工厂里的人们被救出,送上救护车。
我站在废墟中,看着这一切。
顾心走过来:“结束了。”
“真的结束了吗?”我问。
“对你来说,是的。”顾心说,“所有证据都移交警方了,顾言、陆沉舟、苏振国,都会受到法律制裁。林氏集团会回到你手里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个芯片,等事情平息后,我可以帮你取出来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对了,”顾心想起什么,“Z这个身份,以后不会出现了。但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联系我。”
她递给我一张名片,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:顾心。
然后她转身,走向警车,去录口供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。
天边泛起晚霞,橘红色的光洒在废墟上。
手机震动,一条新消息,来自一个我没想到的人:
“林小姐,我是李小雨的妈妈。谢谢您救了我女儿。她失踪三个月了,我们几乎绝望了。谢谢您,真的谢谢。”
后面附了一张照片:李小雨和家人的合影,笑得很开心。
我看着照片,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为所有被拯救的人。
为所有终于回家的灵魂。
也为我自己。
一个月后。
林氏集团重新回到我手中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成立伦理监督委员会,确保所有科研项目都符合道德标准。
陆沉舟、苏振国、顾言,都被提起公诉,等待审判。
我搬回了父亲的老宅,那个充满回忆的地方。
顾心帮我取出了芯片,过程很顺利。
取出芯片那天,顾心说:“其实,我哥哥曾经是个很好的人。只是对妹妹的执念,让他走错了路。”
“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。”顾心点头,“对了,你耳朵后面的伤疤,用这个药膏,不会留疤。”
她递给我一支药膏,然后离开。
我站在镜子前,看着左耳后那个小小的疤痕。
那是三年谎言的印记。
也是重生的起点。
门铃响了。
我开门,是顾言。
不是那个疯狂的科学家顾言,而是……另一个顾言?
他看起来很年轻,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笑容干净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顾言的弟弟,顾语。”他说,“双胞胎弟弟。小时候被送给国外亲戚收养,最近才回国。”
顾语。
“我哥哥的事,我很抱歉。”顾语低下头,“虽然我们没有一起长大,但他毕竟是我哥哥。我来是想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,”顾语抬起头,“我知道这很唐突,但……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?就当替哥哥赔罪。”
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我们约在周末。
生活还在继续。
过去的伤会愈合,但不会消失。
它们会变成疤痕,提醒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,也提醒我们,要更坚强地走下去。
又是一个黄昏,我站在父亲的书房里,整理他的遗物。
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,我发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给晚晚,当你真正长大的时候。”
我拆开。
是父亲的字迹:
“晚晚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。不要难过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”
“爸爸这辈子最骄傲的,不是创立了林氏,而是有你这么一个女儿。你聪明,善良,但有时候太容易相信别人。”
“记住:爱是美好的,但不要因为爱而盲目。信任是珍贵的,但不要因为信任而失去判断。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做你自己。林晚照,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,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。”
“你就是你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爸爸永远爱你。”
信纸上有泪痕,不知道是我的,还是父亲的。
我把信贴在胸口。
窗外,夕阳西下,又是一个平安夜。
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我的生日。
真正的生日。
手机响了,是顾语:“我在楼下,可以出发了吗?”
“马上来。”我说。
我穿上外套,走出家门。
雪花开始飘落,落在肩头,很快融化。
冬天来了。
但春天,也不会远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然后坐进车里。
车开动,驶向新的开始。
而那些过去的,就让它过去吧。
毕竟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林晚照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